這一天,我們延著小火車的鐵道,走到老家。
這一天,我們是要從溪湖走回【阿嬤家】。【阿嬤家】其實是一個簡稱,祖父以及二叔,也是長期住在這個四合院的老家。當時,最資深的家庭成員是【阿祖】,她是清朝人,所以裹小腳。
我的家正面向東,太陽每天會從員林百果山的頂端出現;雨天看不見的時候,仍然可以感覺到遠處真實的存在。那就好像是一個約定,春夏秋冬都有一個天地的規則,讓你感覺到地球在運轉。然而,我們還小,我們只是概知個時間,要出去玩。從住家,延著台糖小火車軌道,走回老家【巫厝】,是一個探險的遊戲。一起去探險是不會寂寞的,無聊更不可能。
其實,鐵道從家門口經過,只不過橫著一片兩百公尺的稻田。最近的小火車停車站,緊臨溪湖這頭的【胡厝】聚落,這群聚的四合院,也常是深入探索的莊頭。我們是不會去搭小火車的;一方面班次少,間隔久;一方面是要花些錢,坐個不長不短的距離,感覺上,損失會比較多;何況,我們喜歡邊走邊玩。在全盛時期,臺糖的營運鐵軌,全台總長約3000公里,很不可思議。
往西,鐵道通達鹿港;往北,可以到彰化;往南,接西螺;往東,就是員林。溪湖火車站設在糖廠旁邊,是個複雜的交換車站;總是看不懂這些火車頭挪來挪去,然後,拖著一長串節節火車廂就走了。這些鐵道,在當時,是把附近的煉糖甘蔗運來糖廠提煉,白色的濃煙從巨大的煙囪奔騰而出就是證明。溪湖糖廠是辜顯榮先生在1919年成立的。不過,這些都跟我們三兄弟無關,我們只是去走走玩玩。
鐵道是沒人管理的,走在上面要自己小心,如果懷疑遠處似乎有不知道從那個方向駛來的小火車,就要趴在鐵軌上面聽音辨認。三弟是第一個聽的,聽到了就好;聽不到換我,二弟耳朵超好,擺在第三順位。如果二弟說沒有,那就沒有,繼續玩著。如果火車來了,就要往前或往後,找到田埂避一下,我們沒有失手過,通常第一關就搞定了。看著火車打遠處來、從近處去,我總要站在最靠近鐵軌處,一方面是照顧弟弟,一方面也展示一下勇敢。這個延路的走避維護,無形之中建立起了【老大】的地位,讓我們三兄弟受用無窮,到今天亦然。火車司機有時候也會拉一下氣缸排氣,發出【嗚嗚】的巨響,不知道是嚇我們,還是撮合著跟我們玩一玩,如果司機笑了,肯定就要跟他揮揮手示好。有一個司機是老家巫厝的叔輩,最是搗蛋,總要拉氣笛好幾次;還好不常遇到,遇到了就一直揮手,玩成一團。
鬼針草的花朵帶著細刺,這種草,可以邊走邊玩,看誰在不知不覺之間投出暗器,看誰中花了,仍然一無所知。我們是君子風度,不會使用那種成熟的花,那花是一團黑色小小針,用之不武,必須克制自己,不得動用。只有一種情況可以:先告訴要施放此花,再說明位置,最後再一起拔除;這是君子之玩風,只能訓練手勁,一點也不好玩。走平衡單軌就很好玩了,要能夠走得遠又要走得優雅;小火車的鐵道是窄軌,採用762公釐軌距,軌道本身較細,所以不好走。如果可以把雙手背後面,像個文人在散步,就要心滿意足了。
如果看到某個小水溪裏面,有蚌或蛤,就要記住位置。那年代,小溪流是真有清澈的水,水中也真有魚蝦蛤蚌。歲月到了今天,場景已經全非,要用什麼語詞,才能夠描述那種真正的田野呢?
看到【巫厝】的小火車站,就知道,再五分鐘就要到老家,會有另外一場的玩戲。只是,這最後的一段鐵路又直又遠,看著前方的小柴盒狀車站,必需有一些努力與堅持。還好,伴隨著玩玩停停;還好,三個人一起,也就會在不知不覺之間到達。記憶之中,並沒有辛苦的經驗,應該是玩在一起的愉快吧,路是輕鬆好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