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愛的母親

這位慈愛的母親，因為期望與無奈，正走在一段默默少語的歲月。

    幾乎我們都會有一段歲月，不想講很多話，甚至於，不想講話。也許不是因為挫折或失敗，只是處於無奈之間，無法跳脫。鄰居這位八十幾歲的阿姨，也許如同外表看起來那樣，是沉思的、是靜默的，或則也可以說是：認命的。

    她總是穿著幾乎一樣顏色的灰，有時候，是圓領小碎花邊的寬底上衣，那種走起路來會有點飄搖的舊式小領襯衫，裙子當然是灰黑色兩片裙，顏色總是比上衣深些，這樣的裝扮，如果遇到，肯定是錯面而過，不言不語。有時候，灰色上衣會有個深褐色、紫色的口袋，算是有點花樣，代表心情不錯，遇見了，可以聊個幾句。鞋子怎麼看都不是屬於這個年代的樣式，真不知道去那裡買到，有一次，我在百貨公司特別注意一下，也找不到可能的蹤跡，或許是不夠用心吧，終究，不是親人，也不會真的很在意的尋找。

    有一次，講了幾分鐘的話。原來，先生有前列腺的症狀，晚上需要起床多次，有時候，又會來不及，總是要清理打掃。夏天還好，冬天就不容易承受這樣的麻煩，多多少少要有些情緒發作。兩老如果晚間對上幾句口角，可能兩三天也不想講一句話。今天疊昨天，明天加今天，情緒常常就延長了兩三週。漸漸的，說的話少了，話的內容少了，情緒少了，互動少了，靜默就習慣了。

    再有一次，又談了幾分鐘。原來照顧他們的小孩認真於修行功課，雖然幫忙請了外傭，也住在附近，總是一天見面沒幾分鐘，講話也沒個確實的句子，瑣事不想講，大事也沒有發生。活了八十幾年，該講的，似乎就是那些子孫、財物、房產、工作，也不知道說過幾次了。歲月的變化不大，家裡也沒有多出什麼事情，說是平靜平安，卻總是淡到有些無聊。說不上是不好，也說不上是很好。說是幸福，也確實是許多人的羨慕對象；可就是，內心老覺得，時間緩慢得很是沉重。

    又有一次，總算也談了幾分鐘阿姨自己。因為長期的糖尿病，已經需要胰島素注射，加上視力問題、手力問題、記憶力問題，血糖總是起浮不定，有幾次低血糖，讓小孩忙個雞飛狗跳。併發多年的高血壓，逐漸讓心臟擴大無力，走起路來無法負擔快些或是遠些，於是，漸漸不想出門渡假，生活圈也就越來越小。一年冬天，因為幾天的長睡，竟然造成褥瘡，前前後後治療了兩三個月才恢復；從此，生活之中，又加多了不少的小心翼翼，也算是看不到的壓力。

    阿姨仍然是灰色系列的衣裙，偶爾來個小變化，算是告慰一下心情。我的內心，其實有一個很簡單的期望，希望能夠看到多一些的新衣服、新花色、新鞋子、新裙子。或則，應該說，希望看到一些，帶點快樂的顏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