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,我們三兄弟就各自準備,一起出門。
大約是五十幾年前,那個時間,是我的小時候。差一歲、差三歲,我們是三兄弟。鄉下就是田野,暑假最能夠享受自由自在的地方,就在那綠色裏面。
那一天,就跟很多天的從前一樣,我們三個人起得很早,打點自己的隨身工具:一個在開口處有粗鐵線圈圈住的麵粉袋、一個小盒子裝幾隻蚯蚓、一根比自己身高多兩個頭長的細竹竿、細竹竿上面綁條可以垂到腰際以下的繩子。
這些工具一直是放在一起的,就那個門後面的一個窄縫裏面。當然,個人的隨身傢伙,自己是認得出來的。那時候年紀小,總是以為別人的比較好使,卻又是不方便拿來用。
這麵粉袋改裝的開口式深長布包,要裁剪得恰到好處,當然就要在白天裏頭,花時間仔細量畫好,才可能密實的縫緊、縫得好看。這個傢伙是挺重要的;太長了,拿著走路會垂到地面,不方便;太短了,收口起來裝不到多少東西,又要埋怨收獲太多;太寬了,一放開了口就要擔心,怕時間太短促會控制不住;太窄了,則會考驗凌空接物的技術,難免會碰到洩氣丟臉。鐵絲是最不好固定的,多一圈太硬了,不好合成一個諧和好看的樣式;少一圈又太軟,如果超重了,就會彎下來,再也不聽使喚。
裝蚯蚓的小盒子,就用裝火材棒的小長方盒。這個小盒子,現在已經非常難以遇見,有次,在一個復古風裝飾的水果冰店看見了,還蠻感動的,那是用來陪襯出氣紛的。那年代,燒柴起火都是使用這種火材棒,打不著火的小孩是沒有的。有時,也收集些空盒子,比評一下誰的圖案比較稀有。拿來裝蚯蚓,是因為體積小、好攜帶,一方面,單手就可以操作拉出推入。
細竹竿更是平時就要注意物色,並不是常常可以遇見。粗細長短要拿著順手,還要直覺它不會裂開;竹子不容易折斷,裂開倒是常見,裂開了就無法操控。最好就跟製作洞蕭的竹節一樣,下端較緊密、上端竹節長而有彈力,那就會愛不釋手了。我的竹竿,是在鄉下老家刺竹叢裏面尋得的,那是特別用心去比較以後,才請二叔用鋸子採下來,當然就是我的【獨門武器】。彈力若合符節,跟心念的力道一致,神意氣貫穿竹節,遠端應手而動,就像是一個好得不得了的好朋友。竹竿的頂端需要留下一個竹節來綁線,綁線需要運用特殊的藏線頭童軍結,這個結法,是少數直到年老了還會使用的技術。
那一天,我們三兄弟就各自準備、一起出門。
鄉下屋子小,屋門是四片左右推拉的鐵皮浪板門,有一個圓孔可以栓入一根螺旋鐵。開門時,聲音要小、要輕、要快,薄霧清涼的冷,一瞬間就要包裹過來,也要竄入門戶。就只是一個轉身的時間,動作要快過這白色藹氣,直接走到雲霧中間。從頭髮、臉龐、頸子、胸腹到手腳,好似被涼涼溫順的飄浮水滴淹沒,被帶入一個夢境,有點像是走入傳說中的仙境。身體與四周是輕靈舒適的,可是,我們的行動是不浪漫的。
我們是去釣青蛙。
屋子前面,過了彰水路,就是個魚池;順著岸邊小徑,右手邊是稻田,這裏就是蛙聲的巢穴。找到兩個小小亮點的光,可以猜測青蛙的位置;或是仔細左右轉換耳朵,也可能透過偵測而發現身影。不想費力尋找,就在一小小片稍稍平坦的泥土上面,伸出竹竿,輕輕挑動繩端的蚯蚓。總會有不知情的,被挑起了注意,從不知那裏的角落一跳而出。當然,蚯蚓就會自動跳到最看上眼的青蛙面前舞動、等待、再舞動、再等待。一合口,抖動前竿,一彈而起,一鬆口,青蛙就應聲掉入布袋之中,無法躍出。這一個快速而短暫的偶遇,決定了命運。今天,這個早晨,兄弟三人就各自尋找決鬥場所,我們有時候交換一下嘆息;有時候,不免小聲歡呼下,在霧裏面的歡愉,是神秘的。如果經過兩次失手,青蛙也學會了冷靜,不再上當。
直到太陽光出現了,尋找停止,戰鬥歇息。
很多天的這樣一天,帶在人生的路上一起,遺落而不會遺忘。